科研進行時:翻越戈壁群山,尋找星空的答案

2020-01-21 14:53:28來源: 科技日報 作者: 代小佩



科技日報實習記者 代小佩

1月14日,農歷臘月二十,鼠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眾人翹首祈盼新春之際,國家天文臺首席研究員鄧李才再次離京遠行。輾轉13個小時后,終于抵達青海省茫崖市冷湖鎮。小鎮位于青海省西北部,地處阿爾金山南麓的戈壁灘。

2019年12月份,鄧李才一個月內這樣往返了4次。每周四踏著星光起身出發,周六再踩著月光返回北京。對尋常人來說,這實在令人折騰。但56歲的鄧李才像候鳥一樣飛了3年。戈壁深處的小鎮究竟有什么令他放不下?

答案在冷湖鎮以東的賽什騰群山,那里有正在建設的天文臺址。


穿越戈壁的“宇宙1號”公路


15日,北京時間8點20分,冷湖鎮一片漆黑。鄧李才和同事在鎮上來回踱步找食物。

由于臨近春節,原本就人煙稀少的冷湖已然成空,只聞得風聲、腳步聲和不遠處的狗吠。鄧李才笑著說:“我們就像游蕩在鎮上的孤魂野鬼。

大約一個小時后,還是沒有等到一家營業的早餐店。然而時間緊迫,一行人在路邊小賣鋪買了礦泉水、泡面、火腿。9點30分,大家把干糧扔上車,直奔賽什騰。

賽什騰是一片群山,距離冷湖鎮中心大約67公里,平均海拔超過4000米。通往這片群山的路,橫臥在近萬平方公里的戈壁中,被鄧李才戲稱為“宇宙1號”公路。鄧李才說,一眼望去,這戈壁灘令人絕望。

從1月3日到15日,國家天文臺助理研究員楊帆已在冷湖待了整整12天。楊帆說,在“宇宙1號”公路開車不到10分鐘就會犯困,因為沿途景色太過單調。每次獨自開車去賽什騰之前,他都要喝上一杯咖啡,再備上幾罐提神飲料。

顛簸一個多小時后,終于抵達賽什騰腳下,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。

賽什騰C峰的山頂是他們此行目的地,那里海拔約4250米,1月份最低氣溫跌破零下20℃。山頂上,有氣象觀測點、粉塵儀,兩座高10米的圖像差分移動監視器(Differential image motion monitor,簡稱DIMM),以及一座直徑30厘米的光學望遠鏡。

這一次,團隊要完成兩個任務:是安裝測試空氣質量的粉塵儀,為其他光學望遠鏡選址提供參考;二是把30厘米光學望遠鏡的性能調至最佳狀態,以獲得良好觀測數據。安裝儀器要在白天完成,調試望遠鏡則要等到夜幕降臨才能開始。

去山頂,要經過一條蜿蜒的山路。路上有積雪,容易打滑,路邊還有一些掉落的大石塊。盡管鄧李才以每小時不到20公里的速度驅車前進,車內的人還是晃動不已。

據道路施工隊的人描述,這條盤山路最小彎道半徑是6米,山路的縱向坡度最大為12%。在這條大約16公里長的山路上,有四個點兩面都是懸崖,車子稍微一滑,后果不堪設想。沒有十足把握的人,不敢輕易把車開上山。

但鄧李才說危險是可控的。“這條山路修好以前,我們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情況下徒手爬山。上山需要3-4個小時,下山需要2-3個小時。”鄧李才說。


俯視高原的一間陋室


11點12分左右,車子終于安全抵達山頂。

不巧的是,一場鵝毛大雪悄然而至,群巒白雪皚皚,天地蒼蒼茫茫。

雪太大,無法開工干活,大家躲進了山頂的臨時小木屋。木屋面積大約15㎡,地上散落著食物、設備,擺著一張不足1.5米寬的小床,幾張矮凳。

終于得空吃上當天的第一頓飯。由于天寒地凍,面包幾乎變成石頭,水也凍成冰坨子。國家天文臺助理研究員陳孝鈿哆哆嗦嗦吃完一罐八寶粥,冷得直打顫。楊帆戴上雷鋒帽,貼上暖腳貼,穿好雪地靴,“全副武裝“后才走出門外把發電機打開。

以前,山上有兩個帳篷可以落腳。但山風太大,帳篷后來被徹底吹毀。兩年前修建的小木屋如今成了鄧李才他們的宿舍、倉庫、工作間和避風所。“上山餓得不行時,就在小木屋里翻吃的。有一次,翻出幾盒泡飯,雖然已經過期兩年,但大伙兒吃起來狼吞虎咽。”鄧李才回憶道。

鄧李才第一次在小木屋過夜時,地上一共擠了8個壯漢。當時,室外溫度大概是零下20℃,大家和衣而睡,蓋上好幾床被子,勉強入眠。

有一回,楊帆夜宿小木屋。深夜時分,他聽到外面一陣陣嚎叫。下山才發現,上山時他經過的那條雪溝中,除了他自己的腳印,還有狼的腳印。

為什么要冒險住在山頂呢?

有時候是活兒沒干完,來不及下山,有時候是為了在夜里調試望遠鏡。2018年底,西邊的DIMM塔剛建好,為了穩定設備,楊帆在山頂上連住了6天。

鄧李才說,望遠鏡是觀天巨眼。人的眼睛有近視、散光、青光眼等各種毛病,望遠鏡也會出現各種問題?!?/span>我們就像望遠鏡的外科大夫,在需要的時候給望遠鏡做手術,讓洞察宇宙的眼睛看得見、看得深、看得更清晰?!?/span>

高原上的這些大夫常常獨自留在山頂“做手術”,唯一的陪伴是偶爾飛來銜食的一對烏鴉。在鄧李才眼中,這對“夫妻烏鴉”就是他們在山上的“鄰居”。大雪紛飛時,這對烏鴉也來到這里,楊帆說,丟些食物出去,可以吸引它們常來。


眺望星空的一塊圣地


16日,鄧李才一行人再度上山。幸運的是,這次沒有遇上大雪。大家搶著時間安裝好粉塵儀,并用鋼筋和大石塊固定住外箱。調試好望遠鏡之后,已將近夜晚9點,賽什騰被黑夜籠罩,楊帆靠著車燈微弱的光,把大家平安帶到山腳。

鄧李才說,賽什騰是中國光學天文望遠鏡的理想之所。就像莫納克亞山和阿塔卡瑪沙漠一樣,賽什騰氣候干旱、海拔高、植被少,滿足了優良光學望遠鏡觀測所需的條件——天光背景暗、空氣稀薄寧靜、水汽少、晴夜數多。

而冷湖也因此重回大眾視野。上個世紀60年代,冷湖是一座人口約10萬的石油大城。來自全國各地的勞動者,把戈壁荒漠中汩汩冒出的石油運至祖國大江南北。隨著石油資源枯萎,冷湖逐漸蕭條,昔日繁華盛景沉入厚厚的風沙之中。

但,正是這片荒蕪之地,孕育著未來中國最大光學望遠鏡天文臺址。

而國際恒星觀測網絡計劃(Stellar Observations Network Group,簡稱SONG)是這個藍圖中的一塊拼圖。SONG計劃瞄準天體物理的核心課題,即直接探測恒星內部結構和研究發現宜居系外行星。

2009年,中國加入該項目,青海省的德令哈成為SONG計劃的第二個全球節點,鄧李才擔任首席科學家。但這幾年,德令哈的天文觀測環境受到城市燈光污染。為了給望遠鏡尋覓新家,2018年初,鄧李才團隊開始在賽什騰進行選址工作。

鄧李才帶著團隊橫跨荒漠,攀登峭壁,爬冰臥雪。有一次,車子正在戈壁穿梭,突然一陣大風把鄧李才的手機刮飛。眾人在荒野中尋了個遍,也找不到手機的蹤影。

由于常年在高海拔地區工作,鄧李才患上高原性高血壓。吃完一段時間的降壓藥,他開始了自己的健步走計劃。每天踏著星光出門,散步1小時左右,風雨無阻。走了整整4年后,他驕傲地說,“我把高血壓走沒了”。

天文學是一門“觀測的科學”。原本從事理論研究的鄧李才,成了給望遠鏡選址的實干家。SONG中國項目啟動至今,已經過去11年,還在跟SONG項目“死磕”的鄧李才,已經兩鬢斑白。

但尋找星空的答案,讓鄧李才不懼山高路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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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陳可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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